幽冰中文 > 言情小说 > 四面残思八年待 > 番外五 平淡欣喜

  1

  那一日,一身胭脂色着装的女子在月镇街口那里站了许久,她似乎快不认识这里了,这里变得荒凉了许多。但小时,一切都是那么熟悉。那栋大宅子仍然在那里,连修葺都未改。

  女子站在宅门口,她彷徨了许久,才去敲了敲门,过了一久,才有人来开。门开了后,一股酒味扑鼻而来。

  男子喝了许多酒,衣衫不整,他一心一意想要兴复月镇,恢复月镇往日的容貌。月镇破败,众人散去,他却不愿走。

  他记得,小时有一个玩伴,他与那姑娘曾年少嬉戏,互许终生。他家只有一个老爷子,是镇上的大人物,年轻时当兵,一力守了月镇及周边几个小镇的平安,当今皇帝赐了一座大宅子给他安享晚年。

  不想八年前战乱之灾,祸及月镇,为保月镇平安,老头终是拿着刀枪站在城外守护,最后力竭而亡。从此后,月镇仿佛无了主心骨,京城动荡,哪还顾得这一个小小的月镇,人们四散而逃。

  那姑娘被父母拖走,走前那姑娘对他说:“尹尧之,跟我一起走吧。”那是他们都是十三岁,他毅然决然的摇头道:“你走,你在外一定要过的很好,我也会把月镇变得很好,那时你再回来。”

  尹尧之为了这一个承诺,后沈言找他们合作,他一口答应了。

  哪怕这个合作,是贩卖人口。

  他麻木了,他也慢慢有了些积蓄,将月镇各处都进行了修葺,但唯独没有修葺自己的宅子,他不知道为什么,仿佛在守着他的老头子,守着月镇,等着女孩回来。

  后来,女子在外真的闯出了名堂,他也知晓了,他听说,京城有一出色的楼阁,唤环采阁。那里有一个出色的掌事,名唤挽歌。

  尹尧之依旧重复着他的任务,将人送去各地,大小酒馆阁楼,如若有优秀的,就告知沈言手下的蕙纕,为他们所用。

  直到有三个人来到了月镇,两个女子一个男子。

  来的人说,他们身份似乎不普通,身上所带财物很多,且都不是平常百姓之物。他唤了每个人过来,第一个男子,看上去是个柔弱书生,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他,一副什么都不能使他低头的样子。

  看到这个人的样子,他就有些烦躁,他想起来最初的他,最初的尹尧之,也未曾想过,今日会做着这个生意。第二个女子,看上去就像是大户人家的闺秀,明显被吓到了,但仍逞能,身体在发抖,言语仍有几分气势。

  他本想着,不过是几个富家子女罢了。

  直到第三个女子上来,他竟看不懂她,她表现的害怕,但那双眼睛却出卖了她。她在四处观察,也在留意他。

  到了后来这个女子来翻看账本,说了几个主意,他便知晓,这个女子是有主意的。他本想像往常一般上报给沈言,但这个女子说,她有方法能使月镇复兴。

  他心动了。

  所以他将这女子藏了起来,他不打算上报。他做腻了人口生意,也知晓与他做生意的沈言是个怎样危险的人,如若沈言输了,他不能让月镇陪葬。

  他要自己想办法。

  不想等她再召那女子时,换成了与她一起的另一个女子。他怒了,不想女子拿出那女子留的纸条,他细细看了,听闻他们还留有一张纸条,只得作罢。那女子逃了,她会不会认识什么厉害人物,为救余下的这两人,威胁月镇。

  过了数日,他来拿最后一张纸条,计划好了要杀死二人,永绝后患,等那女子找来,便死不承认。不想男子忽察觉到什么,挡在女子的身前,左肩挨了一刀。女子站起身来,道出自己的身份。

  尹尧之未想过,眼前的男子女子,是当朝的公主和驸马。

  公主说,倘若上报朝廷,会力图复兴月镇,有了朝廷的帮助,不必像如今一般遮遮掩掩。

  尹尧之左思右想,还是上报给了沈言。

  消息才去,也收到了沈言的消息,给了一幅画像,问有没有见过此女。沈言要寻的女子,正是逃掉的女子。

  不想第二日沈言亲自来了,他细细询问了画上女子的去处,便匆匆离去。离去后,他说,你好生照顾公主驸马,不要说我来过,通知当朝七皇子,等他到了,这些年的事情你都一力推给我,他会帮你。

  尹尧之第一次见沈言,他镇定自如,仿佛凡事都在他的计划之中,最后一次见他,便是此时,他依旧如初,只是步伐急了许多。

  尹尧之等来了七皇子沈若,带走了公主驸马,他如沈言所说将所做之事全部推给了沈言,未想沈若道:“那便罚你一辈子待在月镇。”而后便离去了。

  尹尧之等了数十日,未见有人来,他遣散了坊里原先在的人,也有些愿意留下来的。他终是失败了。

  等过完了年,他像往日一般烂醉,只听得几声敲门声,他前去开门,见到一身胭脂色的女子,见了他,女子忽然热泪盈眶,他似乎认识她。

  女子缓缓道:“尹尧之,我是挽歌,我回来了。”

  尹尧之愣了愣,酒杯落在地上碎落,他听挽歌道:“我回来了,往后的月镇,我们一起守护。”

  尹尧之的眼睛模糊了,不知是喝了酒,还是太激动,他全身都滚烫。他似乎看到了十几年前,老爷子在庭院挥舞着刀枪,而后抱起他道:“尧之,你长大了,要与我一同守护月镇!”

  月镇慢慢变好了。沈若找来的行商坐商,挽歌认识的人脉,还有…沈言唤蕙纕送的一些货物,月镇过了月余,似乎真的…一切都慢慢好了起来。

  2

  京城的一处府邸庭院里,男子扶着女子,看着庭院里偶然飞过的鸟儿。

  上官晏觉得,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。他是什么时候想通的?仔细思考了会儿,他应是那日再次见到竹城的时候,他想通了。

  那日父亲说要见个人,说虽是个女子,但是她是七皇子看重的人,一切都要配合七皇子。他不知道是谁,等他与父亲坐在厅堂内,才见一女子缓缓走来。那女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,忽然见到他们,愣了愣,他认出了,是竹城,纵使少了额间的标记,不是浓妆,但眉眼仍可清晰认出。

  上官晏竟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她,他只得狠狠看着她,他一生流连各处烟花场所,未想过停留,对于她,他也只是一时兴趣。但无论是唐染,还是他的父亲,他都觉得自己被狠狠摆了一道。

  他不愿像他大哥上官昭一样,听从父亲的意愿,一生辅佐朝廷,做一个人人赞颂的男子。他讨厌极了他的父亲那样虚伪的官场面孔,他记得,他的母亲是个妾室,每日等着他父亲来,可他父亲却只会将气撒在母亲身上,而后转脸便是这幅面孔。

  他看见竹城在问一个叫陆离的人,他忽然想起,这个名字,似乎听七皇子和他的父亲大哥提起过。

  而后,他便见到大哥背着那个叫陆离的男子上前来,竹城忙上前去,说了几句,正欲离去,便见七皇子进来府内。

  他看见竹城的脸色,似乎不是很好。

  不知道为何,他立即唤了丫鬟叫唐染过来。果不其然,七皇子开始问竹城的事情,而眼前的竹城,并不想承认。看起来,似乎是七皇子想要带回竹城,正以陆离相威胁。

  在关键时刻,他见唐染捧着肚子,小跑过来,她见了竹城愣了愣,而后朝自己说她腹痛。他见唐染脸色不是很好,她的肚子已经有些显现了,来的路上也没有伺候的人,自唐染进府,从新婚之夜到现在,他都极少去看望她。

  偶尔都是随大夫一起去,什么话都不说,便离去。他一直介意着,觉得是她与竹城一同策划了一个陷阱,等着他向里钻。

  如今见她,他正欲问候,忽听父亲斥责,他才想到,唐染在府上是有多么不易。她未曾抱怨过,只静静待在自己的房内。

  他想起了正事,便与她说,殿下正说竹城的事情。她反应也极快,恐也是有心帮竹城,只说眼前的女子极像,但不是竹城。话音刚落,他便见父亲和七皇子一些不满的眼神。

  他下意识护住身边颤抖的人,又听七皇子说了些话,而后竹城的脸色渐渐变白,她上前去与大哥说照顾好陆离,递了些银子。

  她是自己承认了竹城的身份,决意要与七皇子走了。

  竹城离去之前,未想她走过来,先与唐染说了句保重,而后感谢他,唤他好好照顾唐染,便转身离去。

  他想说些什么,这些日子多少抱怨的话,都看着她孤凄的背影与方才难受的脸色,都哽咽住了。

  他一直觉得,自己的这些变化,是眼前这个逐渐远去的女子带来的,他不愿承认自己的改变,不愿承认自己中了一个女子的圈套。可他终于明白了,她也是身不由己,她也身在这偌大的棋局中,无法抽身。

  伴随着父亲的责骂声,他头一次紧紧搂着身旁的唐染,回了她的房间,才回去,他便唤人将唐染的住处挪到和他一处,并遣了一些人照顾她。

  唐染看到上官晏这幅样子,觉得自己曾经的赌局,似乎在最后,有了一个好的结局。

  3

  环采阁难得有今日那样热闹的时候,正好借了过年的气氛。这是环采阁内第一次举办亲事,且阁主亲自来参加,更是盛大的喜事。

  金兰在隔间化着妆,她有些慌张,问竹城去了哪里,有没有到了。丫鬟回应她竹城在与掌事挽歌商议什么事情,金兰松了口气,之前她知晓挽歌要离开的事情,她本想第一时间告知竹城,但江吟劝说她暂时不要说。

  自阁主亲自送了他们宅子金银,且似是像媒人一样将环采阁借给他们,还吩咐挽歌好好操办,他们便知道这个阁主的特别之处。

  江吟曾与金兰说过,阁主待竹城不同,他赏识竹城,但各种情感,绝对在这之上。但竹城如今的处境不易,别再将一些事情告知于她徒增烦恼,这个事情,挽歌未说,我们身为局外人,更不能明说。

  金兰憋了许久,但记着江吟的话,纵使神情不对劲,但也未说出口一个字。

  江吟先去不知大堂了,新娘子要打扮许久,他就不必了。若是他们二人都在房间里忙着打扮,等阁主来了,只会认为是礼数不周。他们此时已代表着竹城一方,若是礼数不全,则会令竹城更加难堪。

  等来拜堂的时候,金兰红盖头掀了,才见竹城在找位置,她将竹城拖在阁主的另一个主位上坐下,见阁主未有反应,才继续跪下。

  听江吟说过的,他们先拜了阁主,也就是当今的七皇子。见七皇子点了点头示意,他们又拜向竹城,江吟与金兰是真的感激竹城。

  金兰还记得自己来到环采阁,全然未想太多,自己的人生已经很糟糕了,她无心再思虑其他的,只要能活过每一日的光阴,便是极好的。

  后来她觉得竹城有趣又聪明,兴许跟着竹城能活得更好些,她更加欣喜了。不想看起来笑意盈盈的竹城,实则有着许多心事,无奈她什么都帮不上忙。

  直到她遇见了江吟,她跳舞是三个中最不好的,唱歌也是,因此她一开始便拜托江吟陪她练习,后来得知二人身世相仿,竟生出彼此相惜的意味。江吟是个有才赋的男子,热衷于音律,金兰虽不懂,但二人作伴,也颇有趣味。

  状元宴会那日,她知晓竹城要走了,江吟也知晓,二人未说过什么,但当日混乱,未有人顾得竹城,他们也帮了不少的忙制造混乱,她暗暗期许竹城能够顺利走掉。

  第二日阁主寻人,他们才得知阁主身份是当朝七皇子,他们和挽歌一同被叫去房内,见挽歌被阁主手下的侍卫宣布去除职位。七皇子早知晓了他们的计划,只是那日碰巧有人攻船,未顾得上竹城。

  阁主对金兰和江吟说,你们的感情,我也知晓,既如今人已走了,那你们也可以走了。

  后来听闻阁主带走了那个与竹城十分相像的女子回府,金兰和江吟无处可去,也为了帮挽歌留在了环采阁。不过十几日未到,七皇子便回来了,他只说,等竹城回来的时候,便是你们的婚期。

  金兰不懂阁主的意思,江吟大约猜到了些许,与金兰说:“想是竹城这次有麻烦了,我想阁主应是有把握将竹城带回来。”

  未想到,金兰真的见到竹城了,她为见到竹城而开心,但又不好问什么。她将自己制好的香囊送于竹城,这段时间,她发现她对制香很感兴趣,果不其然,在江吟的陪伴下,她寻到了自己制香的天赋和乐趣。

  她将自己调制的,随时间流逝而愈发浓郁的香料独特香料给竹城。

  不想,过几日,竹城说自己丢失了香囊。她未在意,正打算重新配置新的香囊,配置好了后,一日正见九皇子沈玉书在环采阁内,似乎是买了什么东西要回去,她正想托九皇子带给竹城。

  才走近九皇子,不想便闻见了自己制得香的味道。

  她愣住了,甚至忘了叫住九皇子。

  许久,江吟才叫住她,她回过神,将事情原委与江吟说。江吟听了也有些讶异道:“你确定你没有闻错?你做了几日的香,会不会混淆了?”金兰坚定地摇头,说自己坚决不会闻错。

  江吟不想将事情复杂化,只安慰金兰道,或是九皇子拾捡到香囊,不知是谁的,只得先佩戴着。金兰还说要去提醒九皇子,被江吟劝阻,江吟说,无论九皇子知晓与否,他留着香囊自是有他的打算,若是你冒失去说,只会让九皇子尴尬。

  金兰又忍下了一桩事。

  直至后面听闻九皇子出征了,金兰才放下心来,她找了人将香囊转送给竹城,而后想到与九皇子一种味道,又觉得不妥。

  这件事就终是作罢了。

  金兰在宅子里,听着江吟抚琴,总会想起这些迷糊事。

  4

  皇宫殿内,二人身穿喜服,他们正是最后一次穿这般正式的喜服了吧。他们一步步走向殿上,幸得有皇帝的许可,他们将要离开京城,前往一个小城生活了。

  他们此刻欢欣,经历了那么多后,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是最重要的。

  许多年后,他们会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。

  末生向皇帝和皇后叩拜,许诺自己会永生照顾好公主安溪,他将会去一个水乡做府官,皇上赐了他们一座不小的宅子。

  他还记得,那个晚上,顾姑娘将他转过身子道:“末生,往后的路转过身去走吧。”那日月色正浓,月光打在角落他们就寝那间屋子的窗栏上,他似乎想起了那个趴在窗栏上眉眼弯弯的女子,似乎想起了那个照顾他给他吃食的女子,似乎想起了,那个表面叫他呆子,实则对他照顾有加的女子。

  他曾觉得宫弧救下二人,仙境里的生活,就是现实。

  他快忘了,现实是什么样子,他顺着宫弧的交代,一直帮着顾姑娘,在她答应去小镇生活时,他十分欣喜,以为回到了那段日子。他爱的,不是顾姑娘,只是那段平淡欣喜的时光,只是那段望着山崖边坐着的身穿月白色衣裳的女子的岁月。

  在顾姑娘点醒他后,他还是无法面对,无法给安溪一个确切的回应。

  但当月镇主事的剑砍向安溪时,他的思绪放空的同时,他的身子已为安溪当下了剑锋,他望着这女子的焦急的眉眼,觉得给了她最好的回应。

  安溪小时受尽了万千宠爱,不过好在两位哥哥宠爱她的同时,没有惯着她,教会了她许多东西。比起一直严肃的七哥,她更喜欢一直温和的三哥哥,三哥哥自小便抱着她说,我们安溪笑着是最好看的。

  后来叛乱之灾,她在未见过三哥哥,也很少见到七哥。

  她变成了孤身一人。

  直至圣旨一下,随着状元的选举,一个素未谋面的人,成为了她的驸马。她想去看一看,见到一个书生模样的人,在池塘边,一遍遍练习着待会儿面圣的话语。从那时候起,安溪便觉得末生是个呆子。

  末生对着官臣,对着皇帝,对着所有人都是一副恭敬怯懦的模样,出乎她意料的是,在皇帝正式下旨赐婚时,他虽吓得颤抖,却依然正声说,他不能娶公主。

  安溪一直不知道缘故,直到她偷偷跟去状元宴会,正巧碰到战乱,她被误拐调入河内,等自己清醒了,已身处一间客栈。她听到末生与一个女子,正商量着一同去一个小镇生活。

  原来,那个女子,便是他的缘故。

  她对那个女子,产生了莫名的敌意。直到月镇变故一生,她眼见那个女子大不了她几岁,却还是不言抱怨,一直护住她与末生,凡事以她为先。后来她才明白,原来这个女子,是喜欢三哥哥。

  那个夜晚,月色正浓,月光刚巧照射在她的枕边,她将那女子与末生的言语,尽数听了进去。她知道,这个叫易青绾的女子,看穿了她的心思,她叫末生,该转身了。

  月镇的岁月,让她受尽苦楚,也知晓自己此前的年月来之不易。她信任这个女子,也心疼她,她想要鼓起勇气出去,说不定以她的公主身份到了哪里,都会有一线生机。

  不料她被打昏后,醒来从末生那里得知,易青绾已经走了。

  他们按照易青绾留下的计划依计行事,不想还是没有撑到她回来。那个主事发了怒,想要杀了他们。她见那剑锋朝他挥来,竟一时失了神。等回过神来,一道身影已经挡住了剑锋,扑向了她的怀里。

  他转身了,他还是看到了她。

  回了京城,她收到了三哥哥的密信,说明易青绾已无碍,她与末生说明,两人都放下心来。经此一事,他们决意远离京城,去一个小镇生活,这是易姐姐曾经想的,也是末生一直想要的,更是她,如今想去的。

  这些平淡欣喜,都成为生命中绚烂的光景,照亮远方。